从侨批到碉楼：张国雄三十余年研究侨乡文化

今年夏天，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内外热映，让许多人第一次知道“侨批”。“批”是闽南语、潮汕话里“信”的说法。早年海外谋生者寄钱捎话，把钱附在信中托人带回，信钱合一即为侨批，既是报平安的家书、汇款凭证，也是粤闽侨乡特殊的文化记忆。

中秋前，记者在广东江门见到中国华侨历史学会原副会长、五邑大学教授张国雄。他研究侨乡文化三十余年。侨批上的话多报平安、交代家用，写信者多为劳工、小贩，念书不多却讲究，很少直白表达思念，而是把感情写进一笔笔生活安排。1939年泰国华侨谭时道寄回的家信，抬头印着“胜利笺”与“长期努力抗战，达到最后胜利”，一边牵挂亲人，一边写下“尽国民一份力，死也是英雄”。这些普通劳工和小商贩，在收入并不宽裕时作出了关于国家的选择。

张国雄与侨批的缘分始于江门。1995年，他从北京大学博士后出站后到五邑大学任教。五邑是江门下辖五个县级行政区的合称，近代因商贸繁荣和大规模海外移民成为著名侨乡。与海外学者对谈后，他把目光从海外收回，转向身边侨乡：远赴海外的人怎样从乡村出发?离开后又给家乡带来什么?

他走进五邑村落，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开平碉楼。这些建筑样式各异，既不像传统中国民居，也不是对西方建筑的简单照搬。2001年“开平碉楼与村落”申遗启动，他受聘为首批专家顾问。近代中国城市西式建筑多与开埠、租界有关，背后是教会或资本推动;而开平碉楼立在乡村，钱是华侨出的，图纸和意见由海外寄回，侨眷在家乡主持修建，当地乡村工匠施工，是华侨、侨眷和乡村工匠共同创造的建筑。

碉楼带来的改变不止外观。侨批里反复提出新要求：房子要通风，窗户要开大，厕所不能设在屋内，猪和鸡统一养在村后。这些观念跟着钱和信一起进了村。有人评价开平碉楼“不中不西、不土不洋”，张国雄却认为其价值正在于“宜中宜西、宜土宜洋”，以农民自己的舒适感、生活需要和审美判断为标准，形成独特建筑文化。2007年，“开平碉楼与村落”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35处世界遗产，也是中国首个华侨文化世界遗产。

正是在研究碉楼过程中，张国雄更加关注侨批。2007年初，来自潮汕的广东省人大代表提出将侨批申报世界记忆遗产。广东、福建两省侨批档案合并为“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项目，申报文本撰写任务交给有开平碉楼申遗经验的张国雄。他牵头执笔，论证侨批在全球移民史料中独一无二的价值。2013年6月，“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人类共同记忆的一部分。

随着现代邮政和银行体系完善，侨批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但人与家乡的牵挂没有消失。如今侨乡文化保护不再只是保护几座碉楼、几封信件，而是尝试以文化生态区方式，整体保护村落、建筑、文献、习俗。张国雄表示，在国内宣传侨乡文化，就是让民众拥有世界视野，看到中华民族包纳优秀外国文化的品格;也让国外的人直观认识中华民族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的特点。这些普通老百姓做的事情、他们的遗产，代表了民族的文化品格，必须润物细无声地长期去做，才会让更多人了解我们这个民族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