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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徽商风采
 
 
 
 
 
 
                                            □ 程学开

    我们见到阿甘,一个朝气蓬勃又热情洋溢的阿甘。

    阿甘的脸相有点像朱洪武。同行的一位徽学专家悄悄对我说。

    我仔细端详,那下巴有点上扬,鼻孔也有点上扬。

    据说朱元璋五官朝天,天生一副贵人相。我对相术一窍不通,也从未见过朱皇帝的画像。我只留意阿甘的那双眼。那眼有神,清澈明快,似有点顽皮,还有点孩子气,智慧闪耀,充满自信。

    高架路上,阿甘开着车。

    车技娴熟,阿甘的车开得从容又潇洒。

    大上海,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出门坐车。哪条路上车子都多得像蚂蚁,哪条路都堵得人心急心慌。坐车的人时刻提心吊胆,深怕被别的车子碰着,开车的难道一点不慌?

    阿甘从容、潇洒,他的车技融入了长三角。

    阿甘用普通话对我说,现在车子正行走在“申”字中间的一竖上。他还讲了许多上海高架打眼、立柱的故事。故事神奇,同大上海一样神奇。

    阿甘同家乡人说休宁话,同上海人说上海话。

    阿甘的上海话海味十足。

    上海人看阿甘,阿甘是十足的上海人。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

    徽州人闯荡大上海,阿甘带的钱最少,只有375元。

    徽州籍在沪成功人士,阿甘最年轻,今年只有31岁。

    徽州籍在沪成功人士,阿甘最有艳福,夫人年轻貌美,是天生丽质的阿拉小姐。

    算来还不到十年,那是 1996年9月4日 ……

    阿甘叫甘胜亭,出生在休宁县渭桥乡板桥村三沅村民组一个农民的家庭。 1996年9月4日 之前,他几乎没有出过乡出过县,读职高算是跑得最远,跑到了兰渡,不过兰渡离休宁县城也还有十多里。

    休宁山清水秀,有一座大名鼎鼎的齐云山,还有横江、率水。滔滔东流去,诗画新安江,新安江源头就在六股尖。山清水秀,这里的农民并不富裕。大山里,人活到七八十岁了,还没有见过汽车;活到七八十岁的人了,还不知百元面值的人民币是什么模样。说来说去还是一个穷字。

    穷则思变。穷是动力。阿甘这样说。

    阿甘家门前有一条小溪,溪里有一块石头酷似一条鲤鱼。石鲤鱼有两只眼睛,两个浅浅的圆,每天生出白花花的大米。发现这一秘密的是石匠婆娘,她每天起早去取米,知道那两只鱼眼是神眼,是宝物。可是日子久了,她嫌那眼窝太浅,每天出的米太少,便偷了钻子使劲地凿,眼槽凿深了,原以为可以出更多的米,可是此后粒米全无,宝物成了废物。

    阿甘自小就听过许多这一类的民间故事,至今见面还讲给我们听。阿甘听这些故事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同时也丰富了自己的想象力。阿甘后来的广告策划、广告设计就靠着丰富的想象力。

    上头有三个哥哥,还有三个姐姐,阿甘最小,是老七。天都亮了,爸爸妈妈早起床了,哥哥姐姐也起床了,阿甘还在热被窝里做梦。妈妈小声叫唤,一遍又一遍,阿甘这才懒洋洋地爬出被窝,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牵了水牛去寻爽口的青草。晨雾如纱,曼舞缥缈,山村如在童话中。阿甘牵着牛,脑子里牵出一个又一个童话。太阳出来了,天蓝蓝的,有白云游动。阿甘睡在山坡上,望着蓝天白云,想着天外天的模样,也想着山外山的模样。白云在不断变幻,一会儿像牛,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孙悟空,一会儿像胖罗汉。阿甘看云,总能看出许许多多奇妙的图案。

    阿甘自小爱画画,对绘画有一种特殊的灵感。

    阿甘看电视,看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生出羡慕,也生出向往 ……

    还是回到 1996年9月4日 。这天,阿甘在田里帮父亲干活,村里有人带来口信,要阿甘火速去上海,去三枪集团针织厂。同乡的一个孩子在三枪集团,口信就是他带来的。

    父亲很激动,爬上了田埂。

    阿甘也很激动,也爬上了田埂。

    父亲忙着凑钱,凑了300元;太少,能不能再多点?又这里寻寻,那里找找,拼拼凑凑又弄了75元,总共375元。

    再也找不出 1元钱了,就这375元。

    阿甘带着 375元走出三沅,走出板桥,走出渭桥,走出了休宁。

    火车如龙,穿山越岭,载着阿甘,出了徽州。

    阿甘的心早已飞向上海,上海真的就在眼前。

    阿甘知道上海很大,却没有料到上海这样大得无边。他问“三枪”在哪里,问谁都摇头,一问三不知。

    寸步难行,他只好在火车站坐了一晚。

    第二天又找,找人带路,还付了 5元钱带路费,找到天黑,还是没有找到“三枪”。他只好在一家工厂门前蹲下来,一直蹲到凌晨四点。

    秋风凉夜,阿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感。

    天有些蒙蒙亮了,保洁工开始清扫马路。阿甘问保洁工,“三枪”针织厂在哪里。保洁工给他指路,他终于找到了“三枪”。

    工厂门卫不让进,硬磨软磨总算跨进了大门。七找八找,总算找到了那位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位老乡见了阿甘一脸惊诧,冒出一句:“怎么是你呀?”

    显然,口信带错了,老乡催着火速来上海的是另一个人,不是阿甘。

    如雷轰顶,阿甘呆了。

    怎么办? 375元,除去火车票、汽车票,除去带路费,除去吃面条、喝矿泉水的钱,回去的路费自然还有。要走就赶紧走,再折腾三四天,钱折腾光了,回去的路费也没有了。

    这个世界只认钱不认人,大上海比小山村更势利。

    大上海真的容纳不了小阿甘?

    阿甘知道,回去,买一张火车票,坐上火车,顺顺当当也就回去了。回去见了父母,说明原委,父母不会怪怨。但父母的心一定很难受。村里人看阿甘,阿甘从小就很聪明,有志气,阿甘拿了 375元跑上海,怎么这两天就回来了?阿甘无颜见乡亲父老。

    阿甘兴冲冲地奔来,来到上海,不能就这么回去。

    阿甘找到另一位姓顾的老乡,他也在“三枪”针织厂。姓顾的老乡留他插铺,叫他不要急,先干点零活,糊饱肚子等待时机。

    针织厂打包、装卸货物都是临时工。阿甘就打包、装卸货物。所谓打包,就是将一件件包装好的针织产品放正,压上文字、图案雕刻好的三合板,用板刷蘸了油墨往上刷,刷出文字、图案来。这活不重,还有点新鲜感。

    装卸货物是重活。“卸”还好一点,从汽车上往下搬,有些货物可以抛,可以甩,比较省力。“装”就很累。一件件货物,轻的几十斤,重的百来斤。“装”就是两手从地上将货物抓起来,举起来,举向空中,抛向汽车厢内。阿甘个子小,在家养得惯,最重的活不过是放放牛、锄锄草;帮妈妈抬一桶水,妈妈总把水桶往后挪,挪到自己怀里,深怕把嫩生生的儿子压坏。现在妈妈不在身旁,再重再累的活全靠自己干。幸好妈妈不在身旁,妈妈要是亲眼看到阿甘这样受苦受累,心里一定非常难受。

    只有人享不了的福,没有人受不了的苦。这是谁说的?

    阿甘装车,举那沉重的包,个子小,力气小,举不起,就咬紧牙,放在头上,借助头顶的力量,使出吃奶的力,把货物送进车厢。一车货装好了,别的装卸工走了,阿甘不走;天下雨了,阿甘帮着开车师傅盖油布,这边扯扯,那边拽拽,严严实实地把油布盖好。开车师傅都喜欢阿甘。

    感觉日子很长,实际只干了半个来月。半个月后,阿甘经保荐进厂,做了挡车工。挡车工干什么?就是将棉纱运到车位。这活他干了半年,直到 1997年5月离开。

    无论是当装卸工,还是当挡车工,阿甘都不安心,或者说都不甘心。不是阿甘怕吃苦,也不是阿甘瞧不起装卸工、挡车工。阿甘总觉得干这些事不是自己的长项,没有发挥自己的潜能。如果不能发挥自己的潜能,挥汗出力,家乡能出力的地方有的是,何必来到大上海?

    大上海是一个大舞台,什么样的角色都有,什么样的角色都能找到自己的舞台。

    阿甘的舞台在哪里?

    有一句广告词:“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阿甘的心不大,可是也不小,他只想有一个能尽情发挥自己潜能的舞台。

    阿甘一有空就寻找自己心中的那个舞台。

    苦苦奔走,苦苦寻觅。

    那天又奔走了一天,直到夜里十点多了,他还在复兴路上走,还没有歇息。记不得叫“玉兔”还是“天兔”,“百合”还是“桃芝”,反正风刮得很大,雨下得很急。风狂雨骤,阿甘跑到一家玻璃店前躲雨。暴风雨扫荡了玻璃店,店内满地碎玻璃,一片狼藉。

    店内一对中年夫妻,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不请自到,阿甘进去了。阿甘一言不发,一进去就帮着捡地上的碎玻璃。不求回报,只为帮忙,阿甘干得积极又认真。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鲜血直流,他也不肯休息。一切收拾完毕,这对中年夫妇被感动了。他们的回报是给了他一份工作——看管仓库,月报酬 200元。仓库在青浦区朱家角,原有一人看管,是他们的亲戚。阿甘来了,自然归这位亲戚领导,每月200元的报酬也由这位领导保管。那些日子,阿甘夜里看仓库,白天装卸货物,挣点钱,用于往返上海市区寻找新的机遇。

    阿甘说:“坚持总能给你力量。 1997年8月能加入广告业,除贵人指点,更得益于偶然参与了一家公司为台资企业在大陆的‘福尔摩莎八宝粥'的整体企划案,由于基础部分的标志设计的完美提案,一度获得客户的高度赞赏,由此延伸的系列服务更为企业带来了巨大的效益,同时也巩固了个人在企业内部地位的提升。”

    那天装货他跟车进城,找到一家广告公司。这家公司当时做台资福尔摩莎广告业务。他要求进这家广告公司。通过面试,老板同意接受他。但必须有担保人。担保人的起码资格是有长住户口的上海人。

    找谁?思来想去只有找玻璃店中年夫妇。这对中年夫妇满口答应,并开车送他到了广告公司。

    阿甘进了广告公司,很快就获得了成功。

    阿甘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半月形,像个 C字,这就是福尔摩莎八宝粥基础部分的标志设计。当然还有颜色搭配,还有虚实空间,还有许多钢笔草图不能表现的精妙之处。这是阿甘接受任务后,买颜料,买彩笔,用三天时间搞出来的。

    阿甘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半月形图案如一轮红日照亮了他的未来前程。

    过了几天 ,老板请吃饭,不请别人,就请阿甘。

    大酒店,不是小酒店。阿甘来上海还没有进过这样的大酒店。

    阿甘至今还记得那大酒店名叫鲤鱼门。

    鲤鱼门。包厢雅座。

    老板请阿甘入座,还递过菜单请阿甘点菜。

    阿甘看了看菜单,每道菜都不便宜。

    阿甘不敢点。

    这使我想起在大都会,阿甘这回请我们去大都会春桃园,点了精美陆冷盆、鲍参翅肚羹、白灼斑节虾、茶树菇虾干肉筋、南瓜蒸牛仔骨、清蒸多宝鱼、脆皮炸乳鸽、苋菜肉碎蛤蜊、剁板蒸鱼嘴、上汤浸时蔬 ……。 这一顿花了多少钱?有的说五六千,有的说七八千。不是阿甘摆阔,见了家乡人,阿甘情不自禁地就点了这些菜。

    鲤鱼门,阿甘为什么不敢点?那时一道菜的钱就够他混上一个月两十天,舍不得点。

    阿甘不点老板点,点了一桌美味。

    美味美酒,阿甘有点纳闷。

    老板说,阿甘设计的福尔摩莎八宝粥标识中标了。这个标识报价 7万元。

    老板递给阿甘一个信封。

    信封沉甸甸的,阿甘不知是何物。回到住处他拆开信封,是钱, 5000元。

    5000元,阿甘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他高兴,甚至有点激动。钱使他看到了自己的劳动价值;钱之外,他看到了自己的潜能和前景。

    他马上给父母汇去 2000元,添补家用,同时也让父母分享自己的快乐。

    这以后,他成了老板的左右手,巩固了自己在企业内部地位的提升。并因此带来了诸多发展机遇,先后为东方电台、正大综艺、市百集团(第一百货)、圣大保罗、老人头、蒂森电梯、深圳发展银行、大富豪酒楼等著名企业成功地策划了一系列大型推广活动和企业的 VI设计,从此为自身的发展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1998年11月至1999年12月,约14个月,阿甘与他人合作创办广告公司,成功地将公司导入市场后退出。阿甘学会了放弃。在此期间,他学会了私营企业对外、对内的营销策略和经营管理经验。

    新千年,阿甘创办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家公司——上海征传电脑设计制作有限公司 / 阿甘 · 征传企业形象设计工作室。这个公司的主旨是征求信息,传播文化。它先后为德国杜尔、麦当劳、仙踪林、北京金港建设、上海宝丽金大厦楼盘策划、卢湾区精神文明办、香山铜市、天天渔港等等完成系列策划和设计制作。

    新千年至 2005年是阿甘事业的发展阶段,阿甘称这个阶段为磨合期。这几年他的公司先后涉足房地产业(限租赁和买卖),原广告业除设计策划以外,增设户外媒体和路段广告牌的代理发布。瑞金南路、徐家汇路的广告发布权都属于阿甘。阿甘于2005年7月成立上海辛安源广告有限公司《改革——创新(安)冉灵感之源》。我弄不清这书名号里一行文字的真实内涵,我只听说中国商务“快 印 先生”进入以后,点很多。阿甘的思路是要比“快 印 先生”更“先生”,实现个性化设计,形成今后一个很大的商务平台。

    阿甘知道,中国传统文化讲的是含蓄、自谦;现在不同了,尤其是企业、商品,要直白、自夸,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广而告之,广告业如火如荼。

    阿甘追求的是现代设计理念、现代传播理念。

    阿甘不忘记徽商“诚信”传统,他说做生意首先是做人,人做好了,生意才能做好。

    阿甘说,为成功而磨练。成功的背后是思想、意志和毅力。

    阿甘很忙,有时不分白天黑夜的忙。

    阿甘有时也想,这样日以继夜的忙,我到底为了什么?

    阿甘常去酒吧,边喝酒边想事情。有时什么都想,有时什么也不想,就喝酒,喝啤酒。

    阿甘的公司走过一段家族式老路,后来不行,关了从来。事业要发展要前进,就像万里长征,首先要接受考验的是自己的骨肉。

    阿甘家村口有一个山坡,路弯弯的,至今没有通车。阿甘就是从这条山道上走出家乡走出了徽州,走进了上海。阿甘现在从上海回来探亲,开着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上坡前才停下来。山道让他奔驰的心绪回到温馨弯弯的故里,寻找童年的梦,寻找出走时的足迹。岁月风雨磨去了许多记忆许多痕迹,惟有“ 375”,父亲和母亲为自己凑的盘缠钱至今记忆犹新。

“ 375”,一个普通的数字。阿甘不会忘记这个数字,很多人都不会忘记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