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如河水的诗章
伍天
2007年11月,阮文生为他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新诗集《黑白徽州》写好了序言。他在那篇洋洋洒洒,跨度达八个页面的长文里说:诗在文字里沉埋。这位激情的诗人用一种手工艺人的细心酌词斟句:在语言的王国里,让写出的句子,像旗帜一样飘扬耀眼,是一个精度写作、高度提升的过程。

阮文生诗集《黑白徽州》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这是一个在静夜沉思的阮文生所使用的语言。阮文生从事的职业是报刊编辑,更早以前是中学的数学教师。我初次见到他是在1993年。记不清什么缘由,我们谈到诗人的流浪,谈到那时诗友郑小光一个人跑到四川,在攀枝花卖着诗歌混饭吃。老阮忽然很激动,告诉我当时他也只带了二三十块钱,就从太平出发,乘船、换车一直到苏州,转了一圈回来也没饿着。然后说诗人,说诗歌的句子,我就很羡慕他:那时在太平,阮文生和祝凤鸣,两个人的对句练习,总让当时徽州地区的诗歌写作者像倾慕俞伯牙和钟子期的关系一样心生好多想象。抚读老阮诗歌近作,在261页的诗集里,阮文生的诗歌如河水一般使读者只见其绵延漫长,哪怕短章也会有不绝的意象在延宕。

诗人阮文生
我可以随手举几个例子。在《黑白徽州》第79页,阮文生在《黟县的马》里写着:马的祖宗可能跑过了头/一口气从大草原跑进桃花源/更多的细节和原因 跑丢了/那时它跑得比风快/无边的草里它是起伏的波浪……再来看220页的《灯》:一副吸食者的姿态/现在给墙升温……第28页《绵潭枇杷》:让斧子喊疼的东西/无法回头了/五月是叶子的发情期……
现实的陈述在不知不觉中顺着意象奔跑,细节推动着诗歌的整体语言框架,让我情不自禁联想起我们自幼熟读的唐诗宋词。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每一个情境,每一个描述中,那一个关于诗歌背后的命运的声音在意味深长地微笑。谁知道,一地落花,叹息的是怎样的无常。阮文生写诗,或者说他被内心的诗情所牵动,在一个有限的文体构架中,他真正倾述的,难道能离开时间、命运、和风在大地吹拂的气息?就像哈姆雷特王子独自在暗处沉吟:活着,或者不活,这是一个问题。
用简单普通的材料,构建繁复博大的意境,这和建筑设计、用材的道理一样。阮文生一定思想过,无论在什么时代,大诗人和小诗人是怎样区别的。在诗集序言里,老阮意味深长地引用了一个故事:罗马军队已经攻陷了城池,枪刺团团围住并对准了阿基米德,可阿基米德仍然陷在沉思里,头也不抬地说,等等,让我将这道几何题做出来。阮文生在故事后接着说,这是一种工作境界,写诗很需要。
身为黄山市作协副主席的阮文生在诗集里介绍自己的写作使用了“业余”这个描述性的词汇。这是一种谦虚的态度,是对自己日常职业工作之外个人生活兴趣处境的客观评述。像所有的河水总是以波澜不惊推动生命的历程一样,让生命之感触弥漫于无边的水波荡漾,这是凡人的人生境界。以一本诗集,慢慢漂泊在岁月之河上,我忽然听到那句遥远的歌词所唱:天涯远沧海阔有谁知冷暖?
《黑白徽州》里面不是只有黑白。意趣的生活还有意趣的环境和语言。那天诗人吴敏带着我前往老阮新居拜访。早春时节,树木和青草都还在萌芽中。透过老阮书房,可以看见远处的河流和河岸青葱依稀。吴敏谈起老阮的诗歌,从前一本《大地流水》到如今这本《黑白徽州》,好像有意无意地随口说道:《黑白徽州》,这本书可以放在旅游景点卖呀。老阮笑吟吟的,听着吴敏说“诗集里这么多具体的地名,可以给游客另一种品味感受”,他还是点了点头。
在老阮院子里有一颗老树,据说是花梨木。树枝古朴,映衬在崭新粉刷的墙面旁。这个场景像极了老阮自己的诗句:林子里剩一两声了/春天 也就摆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