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走遍
——记走遍中国写生创作第一人吴大千
□汪巍伟
相关链接:吴大千,原名吴登邦。自1992年1月1日起,其辞别亲友,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从北京出发,风雨兼程走遍中国包括香港、澳门、台湾等地的35个省、市、自治区,历时十三年,行程35万公里,进行写生创作。期间9过长江、12渡黄河,骑坏了9部单车,穿破了170余双鞋子,终于2004年底在黄山完成了其长达450米、宽⒉5米的巨幅画作。作品分春、夏、秋、冬四部,总重1600余斤,面积10000平方尺(约合4个篮球场大小),共用去墨汁100多斤,颜料210多斤,专用印章1200方,另配有诗歌、文学故事17万余字。吴大千用其如椽大笔,书画出祖国名山142座、江河湖泊47处以及众多的人文景观,其巨大的画面和丰富的内容开创了中国画的先河,创造出多项中国之最、世界之最,故该画作有现代"清明上河图"之美誉。

2002年11月的一天中午,吴大千推着单车,载着行李以及两只花圈,回到了他青海老家。这座位于青海省地图上最东边的叫做“虎林村”的小村庄距离他10年前的印象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贫瘠。只是很多人都认不出这个“来路不明”而且长发邋遢的人,因为他们和吴大千一样,从未想过那个曾誓言要徒步走完中国的小伙子能活着回来,包括他的弟弟吴登堂。吴大千不声不响地跨进家门,着实让吴登堂愣了半晌,当吴登堂反应过来站在眼前的就是自己二哥的时候,兄弟俩才抱作一团,大哭起来。
我的父亲母亲
对吴大千而言,再次回到自己阔别10年的家,满眼空荡荡的,话不尽的苍凉。“不该走的走了”,他的生身父母早在95年就相继去世,那时他还在都江堰考察写生,所以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父母的坟头看看。吴大千还有一个养父,养父死的99年,他在西安。前后2次,远在他乡的吴大千都是戴着孝在走。“当时心里很不平衡”,在黄山的一家小酒馆里,吴大千对我说道,“我走完中国,完成我的长卷画之后,却再没有了可以尽孝的对象,我不平衡啊!好几次冲动就想上报纸、上电视,招聘一个爸爸或者妈妈。”
因为贫穷,12岁上,吴大千就被姐夫以走亲戚为由,带进了省城西宁过继给他所谓的“舅舅”做儿子。一路上看见跑得比马还快的汽车,吴大千兴奋了。在“舅舅”家,餐餐吃的都是白面、馒头,在他此前的理想中是天堂般的日子。长久以来食不果腹的他面对优越许多的新环境显然乐不思蜀,以致在姐夫回家时他都没有察觉。他接受自己的新“父亲”顺理成章。在当地,“舅舅”也可以 代称“父亲”。
“舅舅”经常打他。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吴大千的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除了调皮,他挨打最大的原因是画画,锅炉工出身的“舅舅”认为画画太糟蹋钱。但是吴大千太爱画画了,他在此方面的狂热在其身处的家庭、环境里显得太不合时宜。当他还拿着掉了漆的铅笔整墙整墙地涂鸦时,当他一次一次在从别人画室里拣回的废纸上素描时,他最警惕的就是怕被“舅舅”发现,打是不怕的,他已经受惯了打;他怕的是他的画子再被“舅舅”撕掉。有一阵子,吴大千迷上了“偷画”的勾当。少年时期的吴大千对“上学”没有太大的兴趣,班上最调皮的就属他。但是在市里的新华书店,他一呆就能是大半天,他太爱那些被印刷在画册里的名家名作了,只苦于没钱买。一次他趁管理员不注意,干脆用削笔刀把他中意的一页画裁下来,塞进随身背着的书包,仓皇逃回家贴在墙上,成为他一遍又一遍临摹的对象。偷来的第一幅画给吴大千带来了极大的欣喜,“原来不用花钱也可以有画看”,由此而滋生的侥幸心使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最后一次装进他书包的已经是一整本画册。这一次他没能侥幸,管理员从他书包里搜出厚厚的一本后,走上来就是一个耳光,打得他直冒金星,同时扣押了他的自行车,让他付了相当于书本原价10倍的罚款后再取。“舅舅”当时的月工资是72元,还掉50元罚款后,当然免不得一顿打,“舅舅”边打边说,以后不要再偷书了,50块钱能给你买10本。
现在的吴大千感觉挺幸福的,因为有了个“干爸爸”。02年走完中国后,吴大千“躲进小楼成一统”,避开省城的喧嚣,在青海小城德林哈市租了间房子,进行他的长卷画创作。次年春节前的一个休息日,吴大千到街上散心,当时市“文联”的几位老同志在新华书店门口摆摊子义务写春联,吴大千现在的“干爸爸”在其中是写得最好的一位,这位银发老人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吴大千走完中国后声名在外,经常有人登门寻他学画,为了专心创作,吴大千在自己的画室门口拦了根红绳,表示“工作期间,谢绝打扰”。几天后,一位父亲带着女儿出现在红绳之外,敲了长时间的门。心烦意乱的吴大千知其来意后,突然想起了那位银发老人,于是对父女二人说,要学书画,那天在书店前写春联的谁谁谁合适,你们去拜他为师吧!无独有偶,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三天,父女二人带着那位老人再次出现在红绳之外,原来老人正是这位女孩的书法老师!通过接触,吴大千了解到这位名叫卢进的老人无儿无女,在当地也是书法界的名人。二人脾气相投,不久便正式确立了父子关系,惺惺相惜。“我的干爸爸还背着画夹跟我学了几天画呢!”吴大千描述时的喜悦溢于言表。
一个没有家的人
“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在吴大千的画室里,我看到了真实的吴大千。画室设在滨江饭店的6楼,由该饭店老板无偿提供。凭着窗,楼下的新安江尽收眼底。为了整理其长达450米的巨幅画卷,每天吴大千在画室里一站就是16个小时,工作完就在画室里的钢丝床上休息。他是把画室当家了。其实他曾经有过家,有过一个女儿。90年自浙江美院毕业后,经“舅舅”介绍,吴大千与一个农村姑娘结婚了。“女人太漂亮不是一件好事”,他与他当时的女人完全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彼此的不理解导致了他们的婚姻关系只持续了8个月,老婆爱上了别人。分家时,吴大千经过1年多的打拼,已经拥有一家装潢公司,在当地也算是为数不多的“万元户”。他对他曾经的女人说,他只要一只碗、一双筷子就够了,“她还是比较仁慈的,带走了我的丫头,留下了几件衣服和一些家具”。那是91年的年底了,青藏高原的土地上已经积上了足够厚的雪让他感觉寒冷。为了取暖,抑或是忘记些什么,吴大千叫来了一帮朋友,带上十几瓶啤酒,买了5公斤汽油把家具搬到马路边,放一把火,喝着酒看着冲天的大火逐渐吞噬掉他曾经的生活。关掉装潢公司后,吴大千坐火车到了北京,92年1月1日上午,在天安门广场上,他给自己举行了简单的“仪式”,然后背上行李,迈开了走遍中国、考察写生的第一步。
在外的九个新年
吴大千在异乡度过了9个新年。第一个春节他在唐山。出门时所带的3万元钱令他在最初的1年零8个月中走得挺潇洒,沿东三省走完一圈,回到承德已经是第三个春节了。此间的一连串遭遇使这位大大咧咧的西北汉子尝尽了人间冷暖。年三十,吴大千在当地的一间小酒馆里要了两盘菜和一瓶“二锅头”,拣个靠窗的座位独自过年。里间有一伙年轻人正围着火锅喝酒。“兄弟,你是外地人吧?”这伙人看他的装束,招呼他过去一块喝酒。吴大千是个好交朋友的人,说话间就与这群人打得火热。酒席上频频碰杯,庆祝新年,走时他们还没忘了和吴大千道别。待到他整理好行李正要出门找个地方住下时,酒馆老板拦住他,称“里面那桌人说你们是铁哥们,酒钱你来付”。吴大千明白了,但只得认栽。
第二天下午4点多,天就已经快黑了。吴大千背着30余斤重的行李,继续踏雪赶路。这时候迎面走来三四个青年,找他要烟抽。“就剩这几根了”,耿直的吴大千回答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你给我们每人买一包吧!”几人的来意很明确,吴大千当即撒腿往回跑,哪知后面又凑上来三四个人,将他围在中间一顿拳打脚踢,吴大千本能地抱着头,绻在雪地里,直到昏死过去。醒来时,那伙人早已不见踪影,他只感觉背上火辣辣地疼痛,背包里的相机以及剩余的1万多元现金被这伙强盗洗劫一空,所幸画稿还在。此后的一个月里,不名一钱的吴大千只能趴着睡觉,乞讨着过活,硬是扛过去了。
吴大千计算过,他步行的速度是每分钟158步,每小时近6公里,算快的了。但这样的速度每天只能维持4小时,其余的时间还得用于写生及休息。他越来越觉得太多时间用在路上不划算,于是第三年到达内蒙古赤峰的时候,他花30元钱在旧货摊上买了第一部“26”式单车,改变了徒步走中国的初衷。有了第一次遭抢的经历,吴大千多了个心眼:把现金卷成卷,用白布裹着打成一个个小口袋,塞进自行车座下的钢管里,需要的时候再取出一卷。这招挺管用,其后虽然又遭遇过三四次抢劫,那些强盗却再也搜不着什么了,只能自觉晦气,把这个穷流浪汉暴打一顿了事。
听说海南的春节挺热闹的,吴大千就把在外的最后一个新年安排在那里。之前准备的压缩饼干早在进五指山之前就报销完了,周围又少有人烟,幸运的是山下有的是成片的香蕉林。起初吴大千还庆幸,因为稍微勤快一点就可以填饱肚子。而当他连续吃了三天的香蕉后,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提不起胃口,那些天他把这一辈子的香蕉都吃完了。腊月三十下午,吴大千特意从集镇上买了一只鸡和一瓶酒,绑在车后架上就兴冲冲地找地方过年。晚上10点左右,他把帐篷安扎在靠近公路的一片林子里,不受打扰而且隔着河就能看见对岸村庄的烟火。一切布置妥当,却怎么也找不着那用以过年的鸡和酒,大概是路上给颠掉了。把背包翻个底朝天才找出一袋压碎了的方便面,大年夜的海南岛连西北风都喝不着,这时的吴大千已经患上了较严重的支气管哮喘,却连吃药的水都没有。12点新年的钟声一过,对岸漫天绚烂的烟火,鞭炮声、孩子们的欢叫声让失意的吴大千真想游过河去讨点吃的好歹过个年,一来他是见了水都头晕的“旱鸭子”,不会游水,再则大年夜是不可以讨吃的。“等天亮了找个地方我再猛吃一顿!”吴大千看了看地图,沿公路20公里之外有个镇子。年初一了,天刚亮,他就收拾行装上路了。骑出5公里左右,车后柱断了,又饿又渴的吴大千不得不半推半拉着自行车走完这15公里,用去一整天才到达目的地。
拿着画笔走遍中国是吴大千自初中时就有的梦想,他把自己的青春全撒在马路上了,他在梦想中行走的这十余年承载了他太多的故事。
回忆有时是一种挺残忍的东西,十余个春去秋来,他走草地,爬雪山,跨江河,越沙漠,战昆仑,无数次死里逃生。在中国的35万公里的公路线上发生过的有关吴大千的酸、甜、苦、辣,吴大千每每在深夜想起都会以号啕大哭的方式宣泄。
徽州九十天
凡是八九年前在黄山谋过生计的挑山工,都认识吴大千。吴大千曾18次上黄山,每次一呆就是一星期,每天6个馒头,4条黄瓜,1瓶“二锅头”,一天画一景。每当背着数十斤重的帐篷、睡袋、画本等行李上山、下山,他都能遇见几位熟识的挑山工,并且听到对方亲切地打招呼:“你,又来啦!”在黄山玉屏楼写生时,吴大千遇到了给他最大帮助和最大感动的一个人。8月的山顶昼夜温差极大,而睡在户外帐篷里的吴大千引起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周军的注意,初见满头卷发的吴大千,周军还以为是位“老外”。获知情况后,周军问他需要些什么,吴大千表示只想喝杯热开水,这位民警却给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一碗意料之外得来的方便面的热度,吴大千不温暖都不行。
在他所篆的1200余枚印章中,有一枚“徽州九十天”。黄山给了他众多的创作灵感,巨幅画卷《锦绣中华》的最后创作及装裱在徽州完成,其创作所用的笔、墨、纸、砚均来自热心徽州人的无偿提供。吴大千也不止一次地说他与徽州有缘。其十年旅游写生期间,在徽州前后逗留了90天,到现在,他已经在徽州居住了4个年头。画完了长卷画,吴大千打算在黄山买所房子,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徽州是他的第二故乡。
66年出生的吴大千已经记不确切自己的生日了,他说那个年代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曾经有位广东商人出800万想买他的《锦绣中华》,他没答应。走中国画中国,图的不是这个。2008年他整42岁了,已经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画家协会理事、中国画研究院院士的吴大千说,能画完他的长卷画,他对自己这42年挺满意,但只是个起点.从他迈出走遍中国的第一步起,他实际上已经开始了得用他整个生命去跋涉的、更为漫长的职业画家道路上的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