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 藏 徽 州
——古徽州人事寻访之四

程学开

    徽州总让人牵肠挂肚。一位国际知名学者说，徽州是他学术的根基。徽州文化是传承中华正统文化的典型，是中华文化的主流。人们对中国灿烂文化回首，总要把目光投向徽州。一位在徽州工作多年的旅行家离开了徽州。他说，在这里，你信步走进一个村落，就会翻动一页历史，随处踩动一块石头，就会触动一个朝代。徽州真的太让人牵肠挂肚了，多少人，无梦有梦，都神游在徽州。

    徽州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一个人，对于生他养他的地方总有一种不解的情结。他收藏徽州，四处奔走，不遗余力，大把大把地花他的积蓄，就因为有这种情结？走近一幢老楼，便走近了他的住所。这楼确实有点陈旧了。如果不是把钱都花在那些陈木头、老石头上，他早就应该有套新房，早就有个花园，早就有幢像样的别墅了。他如此执著，甚至有点执迷，到底为了什么？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迎接客人。他叫毕永和，一家童装出口企业的管理者。平顶头，大块头，大大咧咧的模样，说话快言快语，高门大嗓，一看便知，这是个粗中有细的爽快人。我们在客厅上座下来。沙发后方是朱峰的一幅山水画，黄山在我们的头顶风起云涌。客厅不大，墙壁上挂满字画。一副楠木推光漆双面工楹联：“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入则笃行出则友贤。”是清道光年间的。几幅行书：“迎人眼放大世界，来客心有小桃源。”“雅藏名家墨宝，欣赏古今风流。”一幅狂草：“一片冰心在玉壶”。写这些字的人名头都很大，有的是中国鉴定委员会的掌门，有的是故宫博物院院长，有的是大师级的画家。他不是画家，也不是书法家，他喜欢收藏，喜欢同文化人打交道。北京、南京、辽宁、扬州、黄山，他有好多舞文弄墨的朋友，因为其人，便有了这满壁字画。

    除了字画，还有砚石、砚台，徽州木雕、石雕、砖雕等物件。他喜欢收藏，收藏的经济价值当然要考虑，更重要的是陶冶了性情，常年收藏了一份好心情。人生，比“好心情”更值钱的东西不多。

    他收藏徽州，对于古徽州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十分留意，十分珍惜。一楼有一间收藏室，原是停车放杂物的，现在挪空了，全用来收藏砖石类较大的物品。

    这里平地摆放了徽州的各种砖雕、石雕，以墓志铭为最，展示了各朝各代大小不一的石碑，记录着墓主生前与死后的荣耀。这些荣耀也许是很多人一生都拼命追求的。得到的曾经风光无限，没得到的，也大不必有什么遗憾。因为它实在只是过眼烟云，清风掠过长空，很快就消失了。一般的墓志铭都是一块石板，这里有明代墓志铭，由两块石板组成。两块都很大，高150厘米，宽73厘米，厚18厘米；共计有7600字，全是小楷，是我国目前发现字数最多的墓志铭。其气势之大，品位之高，都很罕见。为之撰文的是一名宰相，书写文字的据说也是一二品官员，凿字的自是一流的能工巧匠。说荣耀是过眼烟云，这墓志铭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毕永和发现它们时，它们早已离开了墓地，一块为农妇所爱，做了搓衣板；一块为瓦工所用，正在拌水泥。做搓衣板的那块，上面堆满脏衣服，农妇搓衣，脏水在记着辉煌生平的字里行间漫流。拌水泥的那块，更是惨不忍睹：铁锹在沙子与水泥之间掀动，擦着石板，发出撕心的沙沙声。勒石本为千古留名，千古荣耀，招来的却是如此难以预料的蹂躏与羞辱。毕永和看到这些，心里难受极了，他想尽办法，最后终于把它们弄了回来。拌水泥的那块，文字全被水泥填满了，凝固了，他请来石匠，硬是一钻一钻，小心翼翼地把水泥抠出来，使整个文字都清晰起来。

    在这间储藏室里，有此类遭遇的物件不少。宋“张居士墓志铭”、“宋隐居余君墓”、“宋故程氏墓铭”、清乾隆“皇清诰封朝议大夫蒿卢方府君暨配诰封恭小吴太君合葬墓志铭”等，都有一段不凡的“归来”经历。靠墙有块黟县青石匾，上有“福在谦和”四字，明代的。这块石匾原已被人当砖石砌到了墙上，毕永和为它“赎身”，也很费了一番周折。

    地上有砖雕莲花枕、狮子滚绣球，线条流畅，造型优美。黄山市博物馆长章望南看了说，这几件砖雕要改写徽州砖雕历史。很多人原认为徽州砖雕最早为明朝，后来歙县博物馆发现的砖雕为元代制品，而莲花枕、狮子滚绣球则是宋代砖雕。

    粉墙，马头，青瓦，小桥，流水，人家。东南邹鲁，毕永和从小就生长在文化徽州的碧云蓝天之下。收藏是他的爱好，收藏徽州却有更多的爱好内涵。这里渗透着深爱徽州的血脉情缘。有人见了那两块明代墓志铭，愿意出高价收买。他摇摇头，不卖。他说，徽州博物馆就要竣工了，他首先想到的是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