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路边一枝梅
——古徽州人事寻访之三
程学开
她守在路边,一年又一年。
她等着他归来。归来,这是从旺川到上川的必经之路。
晚稻黄了,树叶黄了,又一个阳光灿烂的秋天。我们驱车去上庄,却不是冲着她去的,尽管她在那里当过一回伴娘。那是1917年7月,胡适专门从美国赶回来,与江村女子江冬秀结婚。她是胡适三嫂的妹妹,似锦年华,又饱读诗书,胡博士大婚,她是最理想的伴娘。
上庄,这个当年号称千灶万丁的古村落古称上川,位于绩溪县西端,距县城39公里。公路边已看不到一幢老房子,胡氏大祠堂也改成了学校,只有大门前的石阑干依稀留着昔日的气势与威严。我们匆匆走过,直奔胡适故居。
胡适故居位于上庄村后半部西北边,是一座典型的晚清徽派建筑,占地面积1100多平米。胡适在他的口叙自传里,说他的祖上做茶叶生意,曾在上海附近一个叫川沙的小镇,经营一家小茶叶店,小店的本钱是一百元银洋。小本经营能撑起这么大的住宅,足见经营有方,利润也不菲。故居内部装饰以鬲扇、窗栏、撑拱和雀替为主。鬲扇、窗栏采用平地阴刻技法,刻有兰蕙图 ,很秀美。“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这首唱遍台湾校园的《希望》之歌,最初的写作灵感是否来自这些兰蕙图? 故居分前后两进,中间以户牖相隔。正厅挂着胡适的父亲胡传和母亲冯顺弟的画像与照片。下边厢房是书房。书房临窗一张木桌,桌上一只煤油灯,玻璃灯罩口破了,如碎了的玉兰,是读书破万卷破的?紧挨书房是新房,她做伴娘,搀着江冬秀做新娘的新房。胡博士未掀新娘盖头之前是否用心看过伴娘?她一定用心看过他,不是别有用心,只是好奇。那时她还小,才15岁。她比胡适小11岁,比江冬秀小12岁。
她叫曹诚英。
曹诚英的照片挂在墙上,同冯顺弟、胡适、江冬秀,还有陈独秀、徐志摩、杜威等人的照片挂在一起。那是一帧黑白照片,一头黑发,五四青年发型,一张白润可人的脸,穿一袭宽袖白衣衫,左手随意地放在一块菊花石上,右手下垂,托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端庄、优雅、美丽,如今的“超女”看了,也会很快放轻脚步,不敢高声言笑,只发出一声声叹息。
这里有许多胡适的文稿,有大大小小复制的手迹。最大的一幅是“努力做徽骆驼”。小的有 :“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有七分证据不能说八分话。”“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待人要在有疑处不疑。”“不做无益事,一日当三日。人活五十年,我活百五十。”还有《花瓶诗》:“不是怕风吹雨打,不是羡烛照香重,只喜欢那折花人,高兴和伊亲近。花瓣儿纷纷落了,劳伊亲手收存。寄与心上的人,当一封没有字的书信。”这是写给曹诚英的?
1917年9月10日,胡适到北京。他是7月10日回到上海的,为了和陈独秀见面,在上海住了12天,然后回上庄结婚。9月10日本是北大开学的日子,由于张勋复辟,推迟了。胡适这天下午到北大拜访蔡元培,没有人。幸好陈独秀在家,两人高兴地谈了一下午。这年新年伊始,陈独秀便收到胡适《文学改良刍议》一文,并编发在年初的《新青年》上。胡适写道:“此八事皆文学上根本问题,一一有研究之价值,故草成此论,以为海外留心此问题作一草案。”陈独秀一口气读完,快慰无比。以前他和人议论施耐庵、曹雪芹的价值,远远高于散文家归有光、姚鼐,别人总是疑惑不解,想不到胡适同自己的观点一样,他乐不可支。聘请胡适到北大任教,也是他向蔡元培推荐的。胡适是新文化运动有影响的人物。他推行白话文,一次讲课,他文言白话掺着讲,在黑板上写“孔说”、“孟说”,写到自己写了“胡说”,成了笑话。胡适无所谓,作《胡说》诗,讽刺拟古。
出了胡适故居,耳边似有唢呐声。我陡然想到胡适就是从这里出发,步行二十里去江村,迎娶了小脚女人江冬秀。又想到曹诚英,想到她的墓。都说她的墓就在旺川路边,我们来时怎么未见?出上庄,一路走,一路停,一路问,还把车子开进一马平川的田间小路,打听我们要找的曹女士,二十世纪的祝英台。
她真的有点像祝英台,爱着她的梁兄胡适。1923年4月,胡适到了杭州西子湖畔的烟霞洞。他为何而来,难道就为会一会曹诚英?显然不是。胡适那时也许还惦记着美国女友韦莲司,或是留洋女子陈衡哲。这两位女子中的任何一人本都可以做他的爱妻,但没有。原因是“母亲的深恩无从报答”,“不能硬着心肠来违背她”,“儿久已认江氏之婚约为不可毁,为不必毁,为不当毁”,最后娶了江冬秀。
胡适在杭州的绩溪老乡很多,去烟霞洞看望他的人也很多。曹诚英头两回是与汪静之结伴去的,第三回单个儿去了。他们同游西湖,同登西山,湖光山色,令人陶醉。胡适一回又一回看着六年前的伴娘,牵着她的手;那手如西子湖畔的垂柳,别有一番柔情。6月,正值曹诚英放假,胡适以养病为由,不住旅店,租了烟霞洞的三个房间,日日吃着寺僧送来的饭菜,日日与意中人谈古论今。这样的日子说短也长,有三个多月,说长也短,很快就到了年关。海誓山盟,依依惜别。望北雁南飞,看胡适北上,曹诚英能做的就是等待。胡适回到北京,提出与江冬秀解除婚约。江冬秀力挽狂澜,拿出菜刀要寻死,吓得胡适再不敢提及此事。接着家门不幸,爱女爱侄相继病故,自己又大病一场,昨日山盟变成了今日的小令: “……绵延——,绵延——,割不断的情线……”。胡适故居里有一副蒋中正撰写的对联,说胡适是“旧道德的新楷模”。委员长先生也耳闻过此断婚姻恋情?
曹诚英意懒心灰,但不易旧约,她说“过去我为丈夫守节,从现在起,我要为胡适之守节了。”此后数十年,曹诚英没有再婚。
曹诚英墓在旺川的路边上,不大也不显眼。墓志写着:“曹诚英(1902——1973),乳名丽娟,字佩声,美国康乃尔大学硕士。历任安徽大学、四川大学、复旦大学和沈阳农学院教授,九三学社成员,诗人,我国第一代女性农学家。”墓志少了一笔:她是旺川人。选择这里,是她的遗嘱。日近中午,绿草不衰,墓地洒满阳光。
一年又一年,她守在路边。她等着他归来。她知道他1962年就走了。她相信魂灵,他的魂灵离不开故土。他回来,定能闻到一股芳香。她是他的梅,生与死,都为他吐着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