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 访 老 虎 山
——古徽州人事寻访之二

程学开

    老虎山，不在远郊，在屯溪延安路北的一条古巷之上。它西接华山，连着戴震公园，东接杨梅山，遥望珠塘一池碧水。炎炎暑日，清风起自山中碧叶，徐徐而至，经过5号庭院，悄然袭人，阵阵凉爽又阵阵芳香。这香少有花草味，多有冰片、熊胆、猪胆混合的麝香味。这是墨香，大名鼎鼎的胡开文墨香，中国人常说的“书香”。

    香味年代久远，算来已有两百余年了。胡天柱题写的“天运堂”匾额苍老斑驳，见证了这两个多世纪的风云历史。胡天注，字正，古徽州绩溪上庄人。清乾隆三十年（1765），他接替休宁汪启茂墨店，取南京贡院明远楼“天开文运”匾额之“开文”二字，首创休宁胡开文墨店，并在屯溪设分店，专销休宁胡开文墨。道光十四年，屯溪墨店开始设坊造墨，创立了屯镇胡开文墨店。追根溯源，屯溪胡开文墨厂与屯镇胡开文墨店、“起首胡开文老店”一脉相承。

    屯溪胡开文墨厂创立于1956年，是当时全国制墨行业唯一一家国有企业。它有一套独具匠心的工艺流程，有一支技艺精湛的技师和工匠，有一套徽墨配方、徽墨制作的祖传秘方和诀窍。它曾拥有许多辉煌：1910年，胡开文徽墨获南洋劝业会优质奖章；1915年，胡开文地球墨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质奖章； 1979年和1983年胡开文牌“超顶漆烟”墨在同行业首获和再获国优银质奖；1989年，胡开文墨获国家优质产品金牌奖。是荣誉使它不堪重负，还是体制使它重负不堪？走到新世纪之初，胡开文墨厂已举步维艰，濒临破产。

    改制，势在必行。谁来接手？236年前，一位姓胡的上庄人，从休宁汪姓手里接替了墨店;236年后，2001年，一位姓汪的休宁人，以300万元资金和十分的热情拥抱了“胡开文”。世事轮回，这其间难道真有莫种不为人知的玄机与情缘？

    他属虎，与老虎山有缘。他姓汪，越国公汪华的后代。我在“胡开文”庭院见到了他。他叫汪培坤，黄山市徽州胡开文艺术品公司、屯溪胡开文墨厂董事长、总经理，胡开文传人。

    汪培坤14岁学艺，学雕砚台。先是锯石头，锯半年；后是磨石头，磨半年。锯石头要锯得利索笔直，磨石头要磨得光滑溜圆。练的是基本功，磨的是心志与修养。歙砚，朴素、规矩、大方、堂堂正正。汪培坤坚持堂堂正正做人，“特色”社会造就了他的特色人生。他是工艺美术师，擅砚雕，亦擅漆器骨石镶嵌；他是管理者，当过竹编工艺厂的车间副主任、副厂长、厂长；他是创业者，创办过工艺美术研究所、瑰丽珠宝公司、兴达工艺品公司。未接“胡开文”，他搞房地产开发，中心城区谈好了几块黄金地段，平地起高楼，本可以发大财。放弃发大财，拥抱“胡开文”，他看重的是一份文化，一份文房四宝中的徽墨文化，一份不可或缺的徽州文化。

    他爱墨。他说墨分五彩，文房四宝中最有文化内涵的就是墨。徽州四雕，基本出自匠人之手，唯独墨模上的诗文图画，都是文化名家、大家的精心之作。自胡开文开业以来，至今有多少墨模？1万多副，2000多个品种。“墨法绝天下，文采惊世人”。这些墨模如今都摆放在“胡开文”庭院，成为墨模馆的镇馆之宝。他开发了唐墨、超顶漆烟、精细油烟、精细松烟等徽墨，还有旅游产品和手形墨。手形墨，每年有几万游人参与体验。前不久召开的徽商大会上，胡开文手形墨表演，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活动的一大亮点。“中华老字号品牌万里行”，手形墨在华东中博会上亮相，更是赢得一片喝彩。

    他爱砚。方见尘追求抽象，他矢志传统。他一次又一次地亲临龙尾山砚矿，不光是为了识得金星、眉文，更为了从砚矿源头寻找一种砚人特有的砚石情感。爱传统，自爱古砚，他收藏的古砚有两百多方。歙砚，眉文、金星，鹅砚，明代的如意、抄手、云龙；端砚，老宋坑、水坑、麻子坑，三足砚、筛子砚；澄泥砚，虾头红、鳝鱼黄；洮河砚，雀斑砚、鸭嘴黄……左手把砚，右手拿块湿毛巾，边擦边看，有人无人，常看得如醉如痴。凭着这份爱，凭着对古砚的深入了解，那年，他开发生产仿古砚，仿唐宋元明清，仿得惟妙惟肖。因为仿古砚，砚台的附加值升了几倍甚至十几倍；因为仿古砚，日本人都知道黄山有个“汪先生”；因为仿古砚，文物鉴定专家汪耀堂说“黄山人了不起！”

    三景园，绿阴覆盖，圆门洞开，鹅卵石铺成的甬道，通向“古法点烟遗存”。高高的石壁爬满青藤，青苔点点，让人生出怀古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墨的主要原料是松烟、油烟，只有更少的人见过古法点烟。且说油烟，那是灯火从桐油里舔出的精灵，那是点烟工在如穴的烟房里造出的“超顶”。昨日烟房成了今日的展馆，墙壁爬满烟的形，如影晃动，幻觉顿生；竹竿、青花瓷碗，挨个儿摆在土坯台上，没有装点，没有解说，更让人感到震撼。

    “胡开文”庭院，赵朴初的墨迹熠熠生辉。徽墨因有“胡开文”而居中国四大名墨之首，2005年被列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里雕砚又制墨，是国家商务部挂牌的“中华老字号”。这里挂着“先进民营企业”奖牌，是全国文房四宝协会常务理事单位。这里生产又展览，是国家旅游总局评定的全国工农业旅游示范点。这里令文人墨客留连忘返，老舍、舒同、启功、黄胄、林散之、李苦禅、吴作人、韩美林、范增等，都曾在这里作长久的顾盼，体验现场文化，让身和心都与墨作一回热血交流。

    走出庭院，不远处就是闹市，杂味纷呈。难得这里，难得胡开文，难得老虎山，让我们闻到一股清新的芳香。这是徽州文化的芳香，中国文化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