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 望 老 虎 洞
——古徽州人事寻访之一

程学开

    两人一把伞，走在雨巷。雨巷迷蒙，惟有脚下的石板跳着水珠，显得格外光洁莹润，黑白分明。一条圳水伴着石板路自北向南流，潺潺有语，诉说着古今。这是呈坎九十九巷中的一条，位于罗东舒祠之南，叫孙家巷。沿这条巷前行，便是我们要去的老虎洞。

    老虎洞就是老虎祠，康熙《新安志》有记载。罗贯中写《三国演义》，写孙权没有写他的儿子孙和，没有写老虎洞，实为憾事。老虎祠即孙氏宗祠？相传孙权的儿子孙和被废太子后，宫中杀气逼人，为避杀身之祸，便隐居到了呈坎，繁衍了孙氏一脉。如今呈坎为何孙姓杳然？说元军欲进呈坎，当时“千灶万丁”的呈坎人在佛子岭口伏击，全歼元军。元军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为防呈坎遭血洗，孙氏留下“说明书”，说伏击元军系孙氏一族所为，与他人无关。一夜之间，孙氏离开了自己生息已久的八卦村，没留下一童一叟，只留下一段侠肝义胆的传说。

    从孙家巷左拐，巷子似乎到了尽头，其实是开头。眼前一块空地，三面断壁残垣，几处长出野草。晚春的雨似了未了，千古叹息化作水，淅淅沥沥，洒在眼前。眼前不远处曾挖出一块墓碑，很高很大，上刻“吕蒙”字样。太子废了，孙和避难至此，大将军所为何来，竟也在此作了长久的安息？

    老虎洞，孙家巷1号。它的大门正对着这块空地。整个建筑呈正方形，古朴恢宏，宛如古堡。

    他来了，新千年的第三年。他叫王志政，合肥人，离岗工人。他在黄山工作、生活了几十年，这里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深深地吸引着他。他要给自己找个归宿，没有回合肥，只在古徽州的古村落里四处寻觅。他寻觅老房子，能使自己安身立命、颐养天年的老房子。他在渐渐走向衰老，徽州很多老房子更在衰老中摇摇欲坠。趁着自己现在还精力充沛，他应该为老房子做点什么？他要守望一所老房子，如爱情厮守，把身和心都全部交给她。他到过万安、蜀源，到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古村落，最后来到呈坎，来到老虎洞。

    老虎洞的大门挂着一把铁锁。石库门，里面填的是青砖，外面包着灰色铁皮，上面布满黑色炮钉，显示着历史的威严，也显示着历史的沉重。

    他走近石库门，用手推推，推出一条缝，一道亮光照下来。四水归堂，五岳朝天，亮光来自天井。借着亮光，他看到一道月牙梁，煌煌壮美，竟一时目瞪口呆。他知道这是心灵受到了震撼。向下看，又止不住声声叹息。大殿被分割，一小间一小间的隔成鸽子笼般的小房，原住着六户人家，后来都搬走了。惟一的眷恋是利用，利用这大殿放杂物，堆柴草。大殿里塞满柴草，银杏木柱成了杂物、柴草的陪衬物。蛛网密布，鼠辈横行，蝙蝠时而划过梁柱，让人心头掠过一丝凄凉。寒来暑往，风雨雷电，没有多少人关心老虎洞的安危。不是不关心，是各家有各家的事，各人有各人的事，日日忙生计，忙得团团转，谁能顾得过来？政府有关部门是关心的，但黄山市需要保护的老房子有上千幢，要保护这些老房子，单靠政府，人力、财力都显然不足。张艺谋当年拍摄《菊豆》，千辛万苦选好的外景地，因为缺乏维护，等到摄制组赶来开机，房子已经被毁坏了。有些画家、摄影家常年在徽州古村落里跑，有的老房子头年还在，第二年再去就不见了。古徽州，正在常人不觉的现实中渐渐消失……

    老房子，需要方方面面的人都来关爱。

    老虎洞的后进到底有多深已无从知晓，那些房子毁于何时又毁于何因，也无从知晓，反正全没了。只留下后面的门楼，一个完全反映宋朝建筑风貌的门楼；只留下前面的大殿，王志政看到的大殿。王志政找村民，找村委会，找镇政府，一个一个地找，一级一级地找，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又得到镇政府和村委会的支持，让六户人家分别拆掉了大殿上的一间间住房，搬掉了杂物和柴草。来不及喘口气，又忙着清扫，忙着修葺。整整三年，王志政变卖了收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向亲友借了一些钱，最后总算使这幢千年老屋恢复了原貌。

    他终于在老虎洞安顿下来。

    他成了老虎洞的终身守望者。

    不是金碧辉煌，没有精雕细刻，全无清朝的驯媚，只有宋之浑厚，唐之圆深，汉之拙重。老虎洞，一个“老”字，勾画出老远年代的朴实、简约、阳刚、豪迈与庄严。铺在天井上的花岗岩石条至今如新，一条一条，没细数是多少条，只记得其中最长的一条近1米宽，约5米长。大厅连天井约120平方米，大厅面积是天井的三倍。厅堂很高，高达6米，两层建筑比现在的三层楼还高。地面依照原样铺着正方形青砖，青砖之上，花岗岩仰莲柱锁托着高大的银杏木梭柱，一根一根，足有20根。向上，银杏木梭柱托着两边的月牙梁，月牙梁两边有4件仰莲木托，托着矮老柱。双梁结构，斗拱、插拱、虾须拱，勾心斗角，各得其势，直上吊顶。吊顶曰“平闇”，是唐朝皇家寺院盛行且独有的风格。4件硕大的仰莲木托造型飘扬，直径90公分，世间罕有。此类木托属禅宗，也是唐宋时期佛家建筑用的物件。虾须拱，由唐而汉，可以追溯到更远。

    老虎洞，到底建于何年？说隋说唐，说法不一，有关专家说，最迟也当在宋末元初。按照此说，它应是徽州尚存的最古老的建筑。没有哪座房子能同它比年龄，能比的只有同村的长春社。但长春社是“嘉靖丙寅年秋众姓喜舍重修”的。

    那年，北京故宫博物院院长单士元来了。他曾两次到呈坎考察，首先要看老虎洞。他说老虎洞这栋建筑很了不起，是呈坎村的一个宝，一定要保护好。

    国家古建专家罗哲文也来了，也说了同类的话。

    前不久，法国前总统德斯坦来了，他边看边竖大拇指。

    一位法国记者也来了，他在楼上拽着王志政足足问了近一个小时。

    上楼，楼梯很高很窄很陡，但很结实。墙上的砖坚固如新。砖上有铭文，隶兼篆，多为“舟”、“阙”字样。

    楼面铺着青砖，都是原来的青砖。中间一厅，两边是卧室。左边卧室一张老式木床，王志政就睡在这张床上。

    我们见到了他，还有他的妻子罗丽。罗丽在市内一所图书馆上班，只在节假日才回来，平时就王志政一人守着老虎洞。可以想见，一个人的日子是非常寂寞的。

    甘守寂寞，是品格，是修养，也许更是一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