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休宁,到达的第一站便是齐云山。回到合肥,却是最后一个落笔来写她。总觉得齐云山承负了大多的委屈,怕稍有不慎会触动她内心深处的寂寞与感伤。
“黄山白岳相对峙,细看从来无厌时”,作为一座与黄山并称“ 姊妹峰”的名山,齐云山的光芒却似乎完全被“姐姐”遮住了,并没有因为同时拥有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国家级森林公园、国家地质公园、国家四大道教圣地之一等美誉而赢得世人的特别青睐。
徐霞客的悖论
在休宁,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倘若齐云山不在皖南域内,而在皖中或皖北的任何一个地方,那她现在的地位恐怕是连黄山都要羡煞的。
近观齐云山,发现她确实是一座神秘莫测、蕴藏丰厚的奇山。据《齐云山志》记载,齐云山古称白岳,因“一石插天,直入云端,与碧云齐”而得名,由白岳、齐云、狮山、象山、太山、南山、茅山、岐山、万寿山等九座峰峦组成。齐云山几乎是平地而起的,虽然大部分山峰只在580米上下,但因相对高度大,依然显得巍峨壮观。或许齐云山的整体自然风光比不上黄山的险、秀、奇,可其同样拥有36奇峰、72怪岩、16幽洞、32飞泉,景观自成气派。
当然,能够获得与黄山并驾齐驱的名声,更在于齐云山地形地貌的独特。据休宁县文联陈吉祥主席介绍,尽管齐云山地区仅110平方公里的范围,但其中的丹霞地貌分布面积就占了近50平方公里。地质学资料显示,丹霞地貌的山一般较为少见,国内只有福建的武夷山、江西的龙虎山等,但他们都没有齐云山高,更无齐云红。
齐云山是国内唯一集典型丹霞地貌、三位一体恐龙遗迹、摩崖石刻、道教文化于一体的山脉。在齐云山上,人们能够看到倒悬于头顶岩石之上的恐龙脚印化石,这是世界罕见的白垩纪印迹。
遗憾的是,世界罕见与独一无二的胜景,却没能成就齐云山的旅游繁荣,这让休宁人多少感到有些委屈。几百年前,大旅行家徐霞客无意间部设置过一个“悖论”:在游过黄山后,他说,“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可没过多久,他却被齐云山迷住了,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遍览白岳,并在三年内两上齐云山。而在其一生中,重游过的名山不过四座。
到底哪一座山才是徐霞客心中最美的风景,如今已不可考。然而,他的那个悖论却困扰着休宁人。休宁县一位分管旅游的领导同志告诉记者,齐云山每年的游客量不要说与黄山相比,即便是和附近的徽州古村落西递、宏村相比亦“说不出口”。
他认为,齐云山之所以“壮志难酬”,主要是因为离黄山太近,徐霞客“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论断使齐云山处在了无尽的尴尬之中。
正一派的浮沉
说来有趣,齐云山似乎生来就是与太委屈联系在一起的。
作为一座道教名山,齐云山一度号称“江南小武当”。据黄山市程敦辉先生在《齐云山与道教文化》中说,齐云山与武当山一脉相承,连宫观奉祀的主神都同是“玄天上帝”。武当山曾于明成祖永十年(1412年)大兴土木,建成玉虚、紫霄、天乙真庆等宫,而齐云山也仿建有玉虚、紫霄等宫阙。就边齐云山上的镇山法树“榔梅”,也是从武当山上移植而来的。
然而,在历史变迁的过程中,齐云山的“道教名山”地位不仅没有得到提升,反而逐渐受到冷落。2004年11月底,国内著名道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胡孚琛先生应邀出席“首届齐云山与中国道教文化研讨会”,他就承认,在此之前,他并不太熟悉齐云山。
有人将此归结于道教文化在齐云山的逐渐衰微。一些资料指出,齐云山道教在明代盛行一时之后,仅停留在一些驱邪避祸的末流上,在教义上也没有多大的发展,因此其地位在清代时就日趋贬降,香火也逐渐衰微,失去了往日“仙境都市”的风采。
还有人甚至认为,齐云山的道士完全与山民融为一体,已经整体庸俗化了。据《齐云山志》记载,齐云山道教原为武当山全真教的一个门派,后来形成全真与正一两派并存的格局,并逐渐以正一派为主,统领全山。正一派以符箓科教为主,主张祛魔祈福,以天师道为代表,可以有家室;虽也斋戒,但非斋期不忌酒肉,授徒传教,父不传子,俗称“火居道士”。现在的齐云山上,大约住着28户人家,其中道士就有20人。
对于这些质疑,著名徽学专家、安徽大学刘伯山先生表达了不同的看法。他认为,齐云山道教的最大魅力之所在就是其与徽州文化的互通互惠,在以理学为内核的徽州文化中得到了现实的提升。道家与儒家本来是有冲突的,但齐云山的道士们却善于变通,主动吸取新安理学的思想,将儒、释、道融成一家,逐渐渗透到徽州的民俗风情中,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文化存在。
事实上,齐云山道教文化之所以未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名牌效应”,可能更多地还在于人为的抑制或影响。“文革”期间,合法的宗教活动被视为异端,齐云山道教遭到空前劫难,宫殿、道院、碑碣、文物、古木、神像等,无一幸免,这在一定程度上中断了齐云山的香火,致使其一蹶不振,至今未能再现当年的辉煌。
齐云山的突围
到底应该怎样对齐云山进行定位?
“首届齐云山与中国道教文化研讨会”的召开颇值关注。在此之前,齐云山就已被当作“道教名山”进行广泛宣传,但当时的休宁人心里是没有底的。而在这次会议上,休宁县委书记胡宁却对齐云山作了鲜明的“身份标识”:“中国道教第一村”“中国道教文化的活化石”。
这其实正意味着休宁人的猛醒,他们准备借助道教文化实现期盼已久的“齐云山突围”。胡宁书记说,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我们仍有必要重新审视道教文化,剔除其糟粕,吸收其合理的成分,发掘道教文化的时代价值:即道教文化所注重的服务大众的社会责任感、崇俭抑奢的生活信条、道法自然的生态智慧。
很显然,休宁人已经意识到,齐云山要想走出“景美人稀”的怪圈,必须尽快寻找出与当代社会相契合的“闪光点”。而齐云山绵延1000余年的道教文化,无疑是很好的突破口之一。尽管其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处于静默状态,但山上丰富的道教文化遗存、风尚足以让齐云山更度向乾隆皇帝赞誉为“天下无双胜境,江南第一名山”靠近。
当代道学家胡孚琛先生走访过国内大多数的道教名山,此番首次来到齐云山,看到山上尚存摩崖石刻305处,碑刻232处,古石坊7座,其中不少就是道人留下的,大为赞叹。更让胡先生感到惊讶的是,明代万历时期的著名养生学家周履靖在山上留有多处手迹,很可能不止一次来到这里,这让胡孚琛先生深为折服:“这样的道教文化遗存是国内少见的,齐云山不愧为中国道教尤其是明代道教的活化石!”
老先生发出感慨的那天,陪同他的是齐云山道教协会年轻的会长詹和平。这位从小就被父辈送到北京专门进修的道人,对中国道学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并对齐云山有着异常深厚的感情。他说,他的毕业论文主题就是关于齐云山道教文化的。
齐云山承受了数千年的委屈与寂寥,其实也一直是在积蓄着喷薄待发的能量。一旦机遇到来,这爆发势必撼天动地,引来更为玄妙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