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文人侠客梦 ———《明代徽州文学研究》阅读札记(五) □ 李平易
陈平原先生有一部研究武侠小说的专著叫做《千古文人侠客梦》,我没有看过这部专著,因为自己不是武侠小说的爱好者。当然,学习古文,司马迁的《游侠列传》是要读的,读唐宋传奇,对那位中国文学史上有名的“虬髯客”的豪爽也不可能很陌生。 童时住在老房子里,深秋季节帮着邻居摘着从树上打来的乌桕树籽,饶有兴趣地听着徽州民间一代代口头流传下来的侠客义盗的故事是那时精神上的享受之一。 一本全面研究明代徽州文学的书当然不会忽略游侠文学这一块,因为这一块无论在口头或是书面在徽州都有浓郁的传统。 韩结根博士在书中分两块提到了任侠仗义题材的徽州明代文学创作。一是诗歌创作方面,明中后期,徽州地区经济相当繁荣,豪门巨族、富裕阶层的出现,街衢里巷必然经常有着“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少年郎走过,这些少年郎出现任侠的绮想在那个时候是很自然的。于是相应地就有反映这些的文学作品产生了,而且作品颇多。作者在书中引录了不少,这里且转一首《结客少年场行》: 白马谁家子,新丰游侠儿。纨绔紫貂裘,锦鞍黄金羁。朝从羽林猎,夜拥章台姬。片言重山岳,誓死酬相知。千金买宝剑,攘臂随所施。横行九衢中,杀人当路歧。司隶不敢捕,醉尉宁敢嗤!俯身对樗蒲,一掷百万赀。挥金鸡狗雄,余惠及孤嫠。翻笑荜门士,箪瓢志不移。白首诵尧舜,何救寒与饥。 这首似从汉乐府脱胎而来的写少年任侠的诗歌,可谓写得相当浪漫,将生活优裕,蔑视礼法,挥金如土,仗义济贫的公子哥儿们的心理状态描述得相当细致入微。不过,这种情形,有可能是现实,更多的则是富贵公子的白日梦,在那个时代不求功名的富贵公子也没有太多的梦好做。 在那个时代,真要去行侠仗义,以一人之德与行济天下,结局常常是悲惨的。韩结根在书中论及明代徽州文学的小说创作中着重分析了罗龙文(小华)传奇故事的情节结构和精神内涵。 实际上因归于严嵩父子奸党集团而致死的罗小华的传奇故事几百年一直在徽州民间口耳相传,笔者童时在为邻人摘乌桕树籽时就曾听过,也见诸很多人的撰述中。作者对潘之恒的《罗龙文传》分析得很是细致,这里还是借许承尧《歙事闲谭》里的一则笔记概述其事: 《骨董琐记》云:罗小华负侠名,能入水中竟日夜。家素封,善鉴古。从胡宗宪征倭,招徕汪、徐诸酋,叙功为制敕房中书。入严幕,与世蕃同死西市。或曰,先遁去,死者族子,非龙文也。子六,一改名王延年,游吴越间,鬻骨董自给。颇能诗。《野获编》云:“小华墨价逾拱璧,以马蹄一斤易墨一两,亦未必得真者。” 罗小华虽入严氏奸党,但其“任侠”是书生文人与草根百姓都公认的。值得注意的是,韩结根在分析《罗龙文传》等任侠故事时,得出了这个结论:“在《亘史》有关描写侠者的故事中,作品评判人们行为的道德标准已悄然发生变化的不只是表现于对侠者金钱财富意识增强的理解与宽容,也表现于对侠者不符合社会主流意识与政治态度的容忍和同情······这样一位被(当时的)社会主流意识认为政治上有问题的人物,在《亘史》中却是作为有着传奇经历并在东南沿海平定倭患的战役中立下卓著功勋的侠者形象出现的。” 韩结根博士的评价从另一方面说明了明代中后期徽州作家们思想意识、创作心态的开放程度。 有意思的是这个“侠者”是一个真实的人,发生的是大抵真实的故事,一直在徽州流传。 再说句似属题外的话:同被视为“严党”的抗倭重臣胡宗宪在蒙冤致死后不久,就得以平反昭雪。而另一些“小人物”在正史中评价依然如旧,哪怕学术界已经有了新论,“正史”还是依然如旧,旧得仿佛清朝修的《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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